昔日情最好的两人便这么大瞪小，浑然没注意里屋王朝云掀帘来，直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，他们才齐齐转过了。

见这位昔日也算得上风倜傥的苏轼幼如今却满是沉稳之，俅只得暗叹造化人。若不是陪着苏轼踏足岭南吃尽了苦，苏过又怎么会是如今的模样？哲宗亲政之后，那些苏门弟无不遭受贬谪，一个个编各地不得翻，如今即便得到了恩赦，安知浪费了多少光年华？

“伯章，叔党文才固然众，但于为官上却没有多少心得，以后就要靠你多多照应了。”苏轼一边说一边剧烈咳嗽了两声，良久才又迸了一句话“你和他昔日同学同读，我就将他托付给你了！”

“若是可能，我希望能将爹葬回眉山。”苏过仰望天，竭力抑制住目中盈盈光“当日贬谪琼州时，爹就曾经说过，这一辈到死也不见得能够落叶归，如今他既然能够在人生最后几年回到京城，我也希望能够完成他老人家落叶归的梦想。之后，愿得良田数顷竹林半亩茅屋数件，足够我耕读足矣！”

及至见到王朝云来，俅见这老夫少妾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，思量片刻便朝英娘和伊容打了个，悄无声息地退了房间，不多时，只见苏过也走了来，面上却是忧心忡忡。

“父亲恐怕是回光返照…”

“老师放心，只要我在一天，一定力保叔党平安！”

“叔党，你将来可有什么打算么？”

“我这就去叫她！”苏过应了一声，随即匆匆离去。

俅却奇得没有反驳，只是刚刚那些话，他也能够品味得苏轼如今的心境。既然对学生，对儿都有了待，那么，便只剩下心的女人了。他微微叹了一气，侧看了看一旁的伊容和英娘。王朝云一直伴着苏轼走到了天涯海角，光是这份情意就分外难得，只不过，怕是苏轼到死，也不能留给这位侍妾一个名分了。

“老师，你别说了！”听到苏轼这般淡然的话，俅愈发觉得一颗心沉甸甸地，满腔的话都堵在了咙“若不是我畏首畏尾投鼠忌，也不会迟迟不能让其他人得以恩赦回京。”他定了定神，目光突然定了下来“老师且放心，此番圣上已经有意恩赦元祐老臣，老师若是好生养病，应该还能够兄弟团聚。”

“这些事情你不用！”俅气地了回去“总而言之，若是老师真的…三年一过，我一定会设法的！”

章，如果不是有你这么一个关门弟…”

俅见苏轼如此重病却仍不忘国事，不由更觉伤，却又不好相劝，只得连连。

“报国，我有机会么？”苏过骤然转过来，一字一句地说“伯章，为了爹爹的官复原职，外有多大的议论你知么？以蔡元长蔡元度的心，你以为他们会置若罔闻？伯章，除非你准备就此和他们决裂，否则，在元祐老臣的问题上，没有任何的余地可言！”

“叔党你这是什么话？”俅越听越觉得不像话，忍不住动了怒“如今圣上好容易才排除了阻力，你怎么年纪轻轻便想着躬耕于山林之间，而不思报国之志？”

崇宁三年十月十八日，苏轼溘然长辞，王朝云竟随即表示削发遁空门，得知这一情形之后，俅不由扼腕叹息。就在苏府挂白灯笼的当天夜晚，他终于接到了中传讯，不得不丢下正准备办的苏府丧事匆匆。

“相，三少爷，老爷请你们去。”王朝云的圈已经是红红一片，但仍旧清楚地传了话。之后，她便微微偏行礼，随后也不回地离去。谁也不知，这位仍当妙龄的女心中在想些什么。

“叔党，朝云呢？”

“由…”苏轼轻轻吐了两个字，脸上了一丝怅惘，最后又欣地一笑“由为人沉静简泊，一旦上书言事则必定不达目的不罢休，似他这样的格，遇到明君则可，遇到…”他仿佛觉到了自己地失言，最后顺势停住了“总而言之，若是圣上真的恩赦，召他回朝便不可给他闲职，否则大可让他在外面治一州之地。”

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顿时让房内四人面面相觑，常来常往的英娘和伊容当然知朝云是何许人，苏过也不会不知父亲最的这位侍妾，反倒是俅愣了一愣方才醒悟了过来。若是平时，苏轼病榻前自然少不了王朝云伺候，但此刻多了三位外客，没有名分的王朝云自然只能避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