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房里，新月又懒懒地躺下了。想到这个家将增添新的生命，她到欣；而一想到自己，却只有默默的叹息。在亲人面前，她极力保持平静，而中的那颗心啊，却正在被痛苦撕裂！昨天，送走了楚雁，她就懊悔了，啊，那封信，他上就会看到那封信，想收回都不可能了；她希望邮递员一时失职把信丢了，或者因为她把收信地址写错而无法投递。这怎么会呢？那么熟悉的地址，每个字都是用血写的！那么，就只好让他看到了，那封信也许会使他痛苦，但既然已经无法避免，就但愿这痛苦赶快过去，闯过这个分别的关，双方就都得到解脱了！

天星心里一动，顿时觉得肩膀压上了更重的分量，他不仅是个丈夫，也将要是个父亲了，他必须彻底忘掉容桂芳，忘掉缠人的鬼“情”跟淑彦好好儿地过日！他扔下吃了半截儿的油饼：“是吗？我陪你上医院检查检查去！”

什么事儿也没有！姑妈来开门，脸上没有一儿惊惶，还带着笑意：“噢，楚老师…”

天星生怕家里再添个病人，不安地望着妻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
“新月，把那封信收回！”楚雁几乎是在命令她“我不能离开你！”

吃早的时候，陈淑彦突然到一阵恶心，捂着，想呕吐，却不吐不来，憋得脸紫红、泪汪汪。

“新月！”楚雁俯下去，冲动地抓住她的手“为什么要给我写那样的信？”

“新月…新月怎么样？”他像奔急诊室似的问。

”宅潜伏着危机，育着难以预料的未来。

他轻轻地推开西厢房的门，一就看见新月斜倚在枕上，好像是睡着了，又好像是闭目沉思，长长的睫下面渗了晶莹的泪珠，在脸腮上垂下两条小溪。

也许“博雅”宅里的第三代已经在育之中了，这使韩太太由衷地兴奋，而在陈淑彦心中唤起的却是一片茫然：没有情的婚姻也能够制造生命？

“没有，谁也没对我说什么，您和卢大夫，还有我家里的人，都瞒着我，是我从书上找到了答案，我的病严重了，手术不能了，也不能再上学了，我完了！…”新月痛苦地闭上双，心灰意冷！

她躺在床上，全绵绵、轻飘飘，脑空空，四肢无力。最后的情寄托已经被自己切断了，楚老师从此不会再来，她将这样静静地躺着，一天天打发时日！不，她怎么能忘了那个人？一闭上就看见他，他说他今天来就一定会来，她怕他真的再来，却又在痴痴地等着他…

他朝着她走去，急于要向她倾诉，又不忍惊动她。

他急切地走里院，缠绵徘侧的琴声环绕在他的耳畔，仿佛又回到了两情相许、无猜无疑的过去…

新月任凭他地握着她那纤弱的手，任凭他发这一连串严厉的训斥。从来也没有见过他这样激动，这样暴烈，这才是个男汉，他让一个弱女到了实实在在的依靠！这情的爆发，不但不让新月觉得委屈，反而痛快淋漓地冲刷着她心中的悔恨！

“分开？谁能把我们分开？谁说要把我们分开！”楚雁急切地摇着她的手“谁说的？你到底听到什么了？”

倒座南房里，姑妈沏上茶，慢慢地喝着，心里也喜滋滋的，她亲自大的天星要生儿育女了，韩家的孙也等于是她的孙，她等着那娘儿俩带回来好消息。

楚雁愣愣地站在床前，两双握着的手都在颤抖，留声机上的唱片还在转动，凄绝缠绵的琴声令人心碎！

乘坐早晨第一班车，楚雁匆匆城，赶到“博雅”宅前已经将近八钟，却又几经犹豫才终于拍响了门环，他害怕，他实在害怕门开了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新月了什么事！

“你糊涂啊！”楚雁那双布满血丝的睛像在冒火，他那激烈的言辞，像征讨、像报复“胡说什么‘同情’，‘怜悯’？那廉价的、卑微的情能适用于你和我吗？我是一个情泛滥、随抛洒、随赐予以换取别人的激的伪善者吗？你是一个神世界一贫如洗、仰赖别人情的施舍的乞丐吗？你亵渎了我们之间的！你问我是什么？我告诉你：就是火，火总是光明的，不那熊熊燃烧的是煤块还是木材，是大树还是小草，只要是火，就闪耀着同样的光辉！就是，它是人类自发的好情，我因为你才你，此外没有任何目的！不要用‘自我牺牲’这样的词藻来贬低我，我们双方都不是祭坛上的羔羊，我们付了，也得到了，得沉，得烈，得长久，这就是一切！”

韩太太迫不及待，领着儿媳妇说走就走！天星推着自行车，一直陪着她们走到胡同的尽，送她们上了公共汽车，他这才骑上车，奔向他那忍着误解和屈辱挣钱养家的地方。

“我…”新月却只能回答这混不清的一个字，她知，那封信的笔墨全白费了！

韩太太脸上却泛喜：“淑彦，你八成是有了！”

她打开了留声机，在那首贮满情的乐曲中寻找失去了的一切，麻醉自己。琴声又响起来了，那熟悉的韵律，如今听来，声声都是：寻寻觅觅、冷冷清清、凄凄惨惨戚戚！

他默默地站在她的床前，凝视着她。新月突然睁开了，苦思苦想的那个人就在面前，她决不怀疑这是幻觉和梦境，情地呼唤着他：“楚老师！我在等您…”

“我的一切梦想都破灭了，什么事业啊，情啊，都和我无缘了！放了我吧，楚老师！既然我已经是个不幸的人，就让我独自承担不幸；既然我只能一个平庸的人，就让我躲开您，度过平庸的一生！碌碌无为是生命的浪费，我曾想结束它，但又怕刺激了我

楚雁长了一气，拦住她说：“姑妈，您别这么客气，我自己去看她吧！”

“歇着呢，听歌儿呢，”姑妈说“我跟她言语声儿！”

“楚老师！我…”新月的泪珠洒在他的手上，心中的防线早被他冲垮了，她想扑在他的怀抱中，说：我早就想收回，我本就不该写！但她没有这样，清醒的理智在制她的情，而情又在折磨理智“…请您原谅，我不能收回它，这决不是因为我不您！正因为得太，才惟恐它不能长久，总有一天我会把您丢下，那时您会更痛苦，还不如…早一儿…分开！”

“一个大老爷们儿懂得什么？这得上妇产科！”韩太太甜甜地笑着说“你上你的班儿去吧，我带淑彦检查去，要真是有喜，我可就当喽！”